世界羽聯6月16日公布的世界排名中，賈一凡/張殊賢已經升至女雙世界第二。起點并不低的凡賢組合，在經歷尤伯杯決賽失利的臥薪嘗膽后，似乎找到了共同的節奏。隨后的一個月內，她們在新加坡公開賽逆襲奪冠。雖然印尼公開賽首輪出局，但一周后的澳大利亞公開賽上，凡賢將冠軍牢牢攥在手心。連續的突破讓她們有了被重新認識的理由，這篇我們盼之已久的封面故事，也因此而生。

賈一凡與張殊賢，一個是高能量的奧運冠軍，一個是不習慣被過度關注的“i人小孩”。外界很容易把她們概括成“一個熱烈，一個沉默”。可真正走近這段關系，才會發現，凡賢的故事并不只是性格相反的人如何靠近。它更像一場關于雙打本質的重新學習：從溝通到信任，從錯位到回應，在各自不同的頻率里，學著把自己交給對方，也把對方真正放進同一片戰場。

新周期里的重新開始

賈一凡曾經把兩個奧運周期里的女雙高度推到近乎天花板的位置。

在賽場上，她長期站在最高水平的競爭中心。那些關鍵分、逆轉、冠軍和大賽記憶，早已寫進那段牽手長達十一年的“凡塵組合”的故事中。她站上過頂峰，也扛住過重壓，熟悉勝利如何到來，更清楚一段真正有韌性的雙打關系里，默契與信任究竟是如何被一點點養成的。

但新的周期，隨著陳清晨退役，意味著新的搭檔，新的語言。

她身邊的位置換成了張殊賢——這個在場上速度與靈氣加身的姑娘，曾經在女雙、混雙之間輾轉，也經歷過一次次搭檔變化。她不是沒有能力，也不是沒有想法。相反，正因為一路走得并不平順，她對雙打有著自己的理解，也有屬于自己的敏感和細膩。只是很長一段時間里，她更習慣把話放在心里。

從世青賽臨時組隊打雙打，到國家隊混雙組的浮浮沉沉，再到女雙組與姐姐鄭雨的“無心插柳”，張殊賢像一顆被風吹著走的種子，落在哪里，就努力在哪里扎根?？伤⒉豢偰苷嬲业揭黄屪约和耆残牡耐寥?。于是，她形成了一套自我保護機制。即使心里有波瀾，對外也常常只用很輕的方式帶過。贏球之后，她的表達有時只是簡單兩個字：“嘻嘻”。那當然很像她。輕輕的，不解釋，也不急著讓所有人看到她的喜怒哀樂。

凡賢組合的首站比賽始于2024年11月熊本大師賽，細數至今，兩個人已經攜手近兩年。

2025賽季是她們配對的第一年，3冠3亞、另外5次躋身四強。成績有高光，但如果和她們自身1+1的綜合實力來看，顯然賈一凡與張殊賢都還沒找到屬于二人最合拍的方式。

一個想說清楚，一個習慣自我消化

細說起來，凡賢組合的起點絕對不低。

賈一凡有奧運冠軍的底色，有豐富的大賽經驗，也有清晰的判斷力。張殊賢雖然一路輾轉，卻在不同的搭檔中積攢了對雙打的理解。她們站在一起，從競技層面看，當然具備成為頂尖女雙的可能。但雙打最復雜的地方，從來不只在技術。

對她們來說，輪轉可以練，線路可以磨，攻防可以拆解，發接發可以一遍遍重復。真正難的，是兩個人在壓力下如何回應彼此；在失誤后如何接住對方；在關鍵分來臨時，是否真的相信身邊那個人會出現在那里。

最初的凡賢組合就是卡在這里。

賈一凡想要在溝通中得到回應。她太清楚雙打里“猜測”有多消耗。一個人臉色不對，另一個人不知道為什么；一個人心里有想法，卻始終不說出口。那么，在場上二人的頻率肯定已經不在一個節奏里了。快言快語的她，不習慣沉默，但又擔心破冰會讓對方感到更多壓力。

張殊賢不是那種可以隨意敞開心扉的人。她的前搭檔鄭雨曾開玩笑說：“我受過的委屈可多了，但是，殊賢不是不在乎，她對球非常執著。”殊賢不是沒有想法，很多時候，她只是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有沒有用，不確定說出口之后會不會真的改變什么。長期在不同搭檔之間變化，也在一次次成績起伏里尋找位置，讓她更習慣先把問題拉回自己身上。

沉默不一定是冷淡。很多時候，更像缺少底氣。殊賢自己也坦言，最初她更多是在聽凡姐說，因為凡姐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比自己更有好的經驗。

于是，她們之間出現了最初的錯位：賈一凡需要回應，張殊賢需要時間；賈一凡希望問題不隔夜，張殊賢卻還在心里反復確認；賈一凡越想把話說清楚，張殊賢越容易退回自己的殼里。這之中，并非是對錯之分，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“表達系統”成為一體后必須要經歷的陣痛時期。但幸運的是，兩顆同樣渴望爭勝的心，哪怕繞多遠也不曾放棄過對方。

去年的深圳大師賽上，凡賢在決賽中再度與韓國組合金慧貞/孔熙容相遇。此前的4次交手，凡賢皆敗下陣來。這一次，凡凡暗下決心不能再重蹈覆轍。她放下內心的猶豫，從賽前準備時就和殊賢說：“我們把這一場當作奧運會來打。所有問題都要在場上解決，因為下來了就沒有機會了；下來了，我們就已經輸了。”

這是向同伴釋放信號，也是賈一凡在告訴自己，必須孤注一擲去啃下這場硬仗。那場球開局就很緊，上來一度3比11落后，靠著一點點追分，她們以21比19拿下首局。而后兩局16比21、21比13，凡賢終將冠軍收入囊中。凡凡直言，和小賢溝通的那一刻她逼自己去做那個“狠人”，讓兩個人都意識到無路可退、全力以赴。“所以，必須去做到，因為我們前面已經失敗了無數次?！?/p>

尤杯后的破冰行動

進入本賽季，尤伯杯是上半年最為關鍵的團體賽。對于“二雙”位置上的賈一凡與張殊賢，這無疑是巨大的考驗。曾經連續在東京、巴黎周期團體賽中始終肩負團戰“一雙”的賈一凡，從未在二雙登場過，而對于團戰新人張殊賢來講，更是沒有過這樣的大賽經歷。

早從冬訓起，她們便鉚足勁兒希望給尤杯一個好的自信積累?？删驮谀瓿跏渍抉R來西亞公開賽中，凡凡次輪就因傷退賽。而后，在接下來的幾站比賽中凡賢打得磕磕絆絆。3月巴塞爾，她們帶著瑞士公開賽亞軍歸來，之后便進入緊湊的備戰節奏。那幾周時間，女雙組練得扎實充分，張殊賢拼得很兇，她盼望著能在尤伯杯中檢驗自己。即便是在抵達寧波亞錦賽當天，張殊賢的兩條腿仍有大強度訓練后的反應。

那一站亞錦賽，凡賢艱難贏下第一輪，次輪就被印尼組合阿萊西婭/費比1比2帶走。賽后，賈一凡忍不住淚灑混采區，小賢輕輕碰了碰搭檔。在凡凡的眼淚中有輸球的不甘心，也有自我懷疑，傷病令她擔心自己的狀態，輸球亦讓她心中有了不確定。

時間不等人。從寧波回到北京不到一周，全隊就啟程前往丹麥霍森斯，在那里等待她們的是長達十余天的團體賽長跑。

尤伯杯小組賽前兩場，凡賢均以2比0順利為隊伍拿分。第三場，張殊賢臨時與羅徐敏組合，有驚無險三局過關。進入淘汰賽，八進四、半決賽，隊友們以3比0鎖定勝局。直至決賽，凡賢在熱身場關注著現場比分，她們看到二單陳雨菲先失一局后，便回到場上開始熱身。

現場大屏幕上打出大比分1比2，凡賢已經在檢錄區等待。穿過出場走廊，她們眼前是壓暗光線的比賽場地，身后大屏幕上閃耀著國旗，凡賢二人一前一后由層層樓梯，走向場館中央。

是的，她們此刻只想把大比分扳平。團體賽的重量，本就不同于單項賽。更何況當比分走到那樣的節點，站上場的每個人心中都是“不能輸”的念頭。真正的較量中，她們打得并不差，第一局幾乎速度全開，不留余力地進攻、加速、壓迫。這樣的打法在最初是有效果的，可到了第二、三局，對手逐漸適應，真正出現變化的反而是她們自己。

身體機能開始下降，球的力度開始變輕，持續進攻的質量不再像第一局那樣有逼迫感。可她們的腦子還停留在“趕緊拿分”“趕緊追上”的模式里，沒有及時調整節奏，也沒有重新回到自己更熟悉、可控的打法里。

打韓國組合，最需要耐心。可在尤伯杯決賽中，最難的恰恰就是耐心。

失利后，張殊賢在每天都要經過的采訪區，落了淚。她不是簡單地覺得輸了難受，而是認為自己配不上這個位置，甚至打起退堂鼓。賈一凡感受到搭檔的低落情緒。她理解，當你全盤付出后仍然沒能突破，自我懷疑是很自然的情緒反應。

但危機之時，亦是轉機之際。于是，尤伯杯之后，凡賢真正的改變開始了。她們和陶嘉明指導一起推心置腹的聊了很久，過去那些不好意思說、不敢說、說了又怕對方不舒服的話，終于完全講給了彼此。陶導也不再只是溫和地安撫情緒，而是將問題直接指出來。以前可能不會說得那么直白，但就在那個時間點，能說的都說了。之后，她們一起復盤看錄像，與教練又看了一遍。分析總結后，再把接下來兩周的訓練安排圍繞這些問題仔細展開。

這次沉重的打擊很重要。因為凡賢此前的問題，并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。她們也知道有些地方需要改，也知道某些對手總是很難突破。但知道問題，和真正一針見血地直面問題、解決問題，是兩回事。

當她們對彼此開誠布公，命運的齒輪開始了轉動。場上那些更適合彼此的細節，凡賢開始較真起來。也是從那時起，賈一凡和張殊賢的磨合不再只是“互相適應”，而是進入了真正共同解決問題的階段。

做好自己，是對同伴最大的救贖

溝通之后，賈一凡坦言，不希望自己被看作在高位上，而是真正成為張殊賢并肩作戰的“戰友”。

因為，戰友必須在困難來臨時站在同一邊。“戰友不是你累了我就只顧著照顧你，也不是我難受了你就一味保護我。真正的戰友，是有難同當，是你做好自己，我也做好自己；是兩個人都不往下看，而是一起看向對面?！辟Z一凡說。

這或許是張殊賢過去容易卡住的地方。她太想去保護別人，也太容易保護自己。她會擔心自己的跑動影響搭檔，擔心自己表達的沒有用，擔心自己做不到，更不知道如何面對失敗后的收場。似乎，她一直選擇無視自己身上的特長。

可雙打里，很多時候“照顧”不一定是救同伴。做好自己，才是。賈一凡想給張殊賢的，正是這種信號：你不用先想著怎么救我，也不用先想著我會不會失望。你先做好你自己。你把你的球打出來，把你的想法說出來，把你的責任承擔起來，我們才是真正的并肩作戰。

這也是凡賢從“搭檔”走向“戰友”的關鍵。戰友關系不一定親密無間，但必須心在一處。

新加坡的冠軍，是在不舒服里執行出來的

尤伯杯之后的兩周，凡賢組合并沒有奢望新加坡公開賽一定要打成什么樣。她們將目標放在把之前練過的東西打出來。哪怕只有一場比賽，哪怕只有幾個球，只要能在比賽里真正執行出來，就已經很了不起。

因為改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。很多時候，運動員不是不知道該怎么改，而是一旦比賽難受，就會退回自己最安全的舊習慣。凡賢過去也會這樣。包括：跑位保守，并不只是技術選擇，有時候也是關系里的不確定。因為沒有那么熟稔，所以不敢大膽跑；因為擔心影響對方，所以寧愿守在自己熟悉的位置；害怕一旦交出去，對方接不住，自己也補不回來。

新加坡站，凡賢開始做到了。過程并不總是舒服的。她們也會別扭，也會在某些球上覺得難受。但恰恰是在不舒服的過程中，她們堅定地執行，把訓練中反復打磨過的方法運用到了賽場上。賈一凡說，她在場上找到了久違的那份默契，就是“球過了給你”“相信身后有我”“也相信身后有你”。

那場冠軍當然重要。也許有幸運在其中，但是，她們知道，比技戰術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間——心的合拍。

就像在一次次的推倒重來后，她們的手心生出了羈絆。你發球，我準備好第三拍，你相信我在身后。過去那些場上的遲疑，開始被一種新的確定感取代。

這個冠軍，不僅讓凡賢看到比賽場上二人的變化，更在心態上讓她們有了不同以往的踏實感。

“一輪游”后的同頻共振

轉周來到印尼公開賽，首輪凡賢以9比21、21比10、21比23負于美國組合王曦曦/蓋駱。失利來得突然，球館內的風向、溫度、助威聲都成了影響比賽走勢的因素。如果放在過去，這樣的失利很可能給她們帶去新的懷疑：是不是剛剛奪得的冠軍只是偶然？

但失利之后，她們沒有不溝通，沒有垂頭喪氣。而且，決勝局，她們仍然可以輪轉、溝通，沒有把情緒完全交給失敗。

賽后，對于“一輪游”，凡凡沒有像從前那樣為止步過早而內耗，她反而覺得自己情緒穩定。晚上，她發消息問殊賢心情怎么樣，搭檔回了很長的一段，總結了這場球的技戰術。而凡凡告訴殊賢：“雖然輸了，但是我們沒有喪失信心，我接受這樣的結果，并且沒有懷疑我們的付出?！笔赓t對凡凡說：“之前和她們打時就很激烈，這次并非不可接受。”在情緒與問題之間，她們接住了彼此，字里行間，是理性分析，以及理解鼓勵。這番透徹的溝通，何嘗不是凡賢的同頻共振。

凡凡說，打球的終極形態，或許是在打人性。有時候，贏球不只是贏球，一次次失敗也未必會換來成功，但它會磨練一個人的韌性，也會改變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
一周后來到南半球悉尼，凡賢在澳大利亞公開賽中雖說不算贏得十分絲滑，但是，她們在遇到困難后，一路頂了過來。盡管有些場次打滿三局，但在賽后，她們玩笑道，是細節沒處理好，一下子給自己增加了工作量。一路有磕絆，但還是笑到最后，將金牌掛在胸前。凡賢再次確認，彼此間正在進入更合拍的節奏。

相信自己，相信我

在賈一凡的微信中，搭檔的名字被標注為“愛笑的張殊賢”。她希望殊賢知道，世界不是非黑即白，有灰色，更有陽光下的五光十色。而凡凡則稱自己為“大女主”，她喜歡大家的關注，更樂于腳踏實地走出自己的人生故事。但在球場上，她希望自己不要忘記“做減法”，那是她的體能老師陳洋送給她的秘訣。

張殊賢希望自己記得，打球要開心。曾經在球場上迷失方向的她，希望自己不要被痛苦吞掉最初走進球館時的開心。從蝸殼中走出，張殊賢不再將所有問題歸為“是我不夠好”，而且，她也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圈，相約一起尋找攝影靈感，不再只埋頭于單一的勝負世界。而對于她的搭檔凡姐，張殊賢笑著說：“希望我們能彼此相信。”

所以，“相信”不是一句漂亮話。它是賈一凡、張殊賢一路別扭、掙扎、復盤、執行之后，才慢慢在心間生根發芽。

未來，她們依然不是完全同頻的人，卻愿意為了同一個目標，重新學習如何成為搭檔。這或許比天生合拍更難，也更珍貴。

本文節選自 2026年7月刊